在海下百米感受“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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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足球球星专访
那片海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即便在112米的深海中仍可见微光,四周一片寂静。
于志瀛体验到一种深邃而神秘的宁静。当他抵达这个深度时,他身上仅穿着一件0.5毫米厚的潜水服,未携带氧气瓶,口中保持着屏息状态。
112米的深度,相当于大约37层楼的高度,水下压力约为地面气压的11倍。
在这场于菲律宾举办的2025年自由潜水亚洲杯赛事中,于志瀛最终以112米的成绩刷新了攀绳下潜项目的亚洲纪录并赢得冠军。
现年33岁的他成为全职自由潜水运动员不满三年,此前他曾下潜至100米深。在他身边的人看来,赛前他预报的112米似乎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选择。
家人也曾对他投身这项“看似极为危险的运动”表示反对。但于志瀛越来越明确一件事——这不仅是一项挑战自我的运动,也是一段探索内心的旅程。
当身体融入大海之中时,他才感受到彻底的自由、放松与安全。如今他明白,年轻时曾笼罩他的阴霾已经消散远去。
屏住呼吸
“似乎在停止呼吸时,我才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现场仅有两名裁判和四名安全员。与其他运动项目不同,他的比赛场地是大海,对手是他自己,没有观众。
下潜前三分钟,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排除所有负面情绪,直到完全平静下来。
裁判倒计时30秒。他开始进行啜吸,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嘴吸入空气,试图填满肺部的每个角落——从横膈膜深处到肩胛骨之间较少使用的气囊——以便让尽可能多的氧气进入体内。
于志瀛在赛前准备。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当裁判倒数至“1”时,他将脸浸入水中,身体倒转,头朝下潜入海洋,像一支人形箭射向海底。
六月的菲律宾薄荷岛天气炎热,气温约37摄氏度,2025年自由潜水亚洲杯在此举办。这一天,于志瀛参加的是攀绳下潜项目——不携带氧气瓶,自主屏息。
垂直下潜过程中,一根安全绳通向海底,是他的向导。他睁着眼睛,与多数运动员一样不戴面镜,视野模糊,只专注盯着绳索。
大脑必须高度专注。若闭眼或注意力分散,一旦身体倾斜并与绳索摩擦,会导致下降速度减慢。他需要控制时间,在闭气极限到来前下潜至足够深度并能安全返回。
于志瀛进行攀绳下潜。
下潜至约20米时,人体会产生呼吸欲望,横膈膜开始抽动,身体感到不适。于志瀛已通过大量训练适应了这种感觉。
入水30秒后,他到达35米深度。此时,他让自己完全放松,呼吸的紧迫感逐渐减弱。
随着深度增加,压力增大,身体被海水包裹。周围逐渐变暗,他仿佛滑向深渊,却感到享受。似乎在停止呼吸时,他才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某一时刻,他感觉如在太空中漂浮,轻柔缓慢地沉入梦境。在水下,他可以忘却一切烦恼。陆地上的纷扰与紧张都消失无踪。
他保持屏息,一口气存于口腔,继续下潜。思维保持专注。
他采用的是加拿大自由潜水运动员Eric Fattah发明的耳压平衡技术:到达特定深度时,将气体提至口中并闭住。
这口气至关重要且难以控制。随着深度增加,海水变冷,一旦紧张打颤,容易将这口气吞下或漏出。若失去这口气,无法维持耳压平衡,身体也将失衡。
入水一分钟时,他下潜至60米。离水面越远,他却越发平静。
接下来是100米深度。这是普通人难以到达的深度,水压约为地面气压的11倍,海水冰冷,潜水员需尽力放松并能忍受氮醉——高压下肺部氮气产生的麻醉作用。若发生氮醉,人会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失去平衡感,如同醉酒。
每一步都需极其精准,并找到适合自身的节奏。经过长期大量训练,于志瀛已形成肌肉记忆。
在中性浮力区和负浮力区,他放松身体,不再用力,任其自由下落。他了解何种动作阻力更小,更少消耗体内氧气。
下潜约一分半钟后,他抵达预报终点——112米。
在深海之中,他仿佛被蓝色“雾霾”包围。他认为那是完美的状态,美好得难以言喻。
他撕下安全绳底部的标签,这是自由潜水深度赛的标记。他需将其带回水面。若未能带回,将被扣分,仅获得黄牌。
返回过程考验更大。
他的闭气时间有限,潜得越深,返回时需对抗的负浮力越强。他需用力上拉绳索,不停蹬腿,否则将持续下沉。
于志瀛感到疲惫。他的上肢力量较弱,对抗负浮力时,他极度渴望呼吸,由于乳酸堆积和肋间肌收缩,双腿如着火般灼热。
返程后半段,身体更难受,呼吸欲望更强烈。他努力保持专注,但会忍不住想美好的事情,例如上岸后获得白牌。
于志瀛在返回途中。
返程至距海面40米处,他看到了安全员,这带来心理安慰,意味着将与救援队会合。此时乳酸堆积和缺氧易引发运动员身体问题。
终于浮出水面。他在15秒内保持清醒,面对裁判做出“OK”手势并说出“我没事”。若手抖或手势不清,裁判可能判成绩无效。
于志瀛浮出水面,做出“OK”手势。
但这仍未意味最终胜利。出水后若气喘吁吁、喉咙发出螺音、血氧降低、行走困难甚至咳血,说明出现挤压伤。这在水中无法感知。
出水后,医生迅速将听诊器置于潜水员背部,若听到水肿声,即为肺挤压所致。若比赛中动作异常或耳压平衡不当,还可能出现中耳挤压伤、耳膜穿孔及喉部、气管、鼻窦等部位的挤压伤。运动员出现挤压伤将面临禁赛。
于志瀛此次安全返回,总计用时4分27秒。
两名裁判均给出白牌,于志瀛以112米下潜成绩刷新攀绳下潜项目亚洲纪录并赢得冠军。
于志瀛亚洲杯比赛成绩。
“激进”的深度
“我深爱这种他人难以到达的旅行。深海中的感觉奇妙无比,让你感到对身体与灵魂的完全掌控,为内心带来安宁。这才是真正的收获。”
为此次比赛,于志瀛提前三个月到岛上熟悉适应环境,调整身体状态。
整个训练从去年8月持续至今年6月,他的目标是打破当时111米的亚洲纪录。
每日起床后他先做瑜伽热身,再进行拉伸。拉伸训练可提升胸腔与腹腔弹性,以容纳更多氧气,并利于水压变化时调整气量,预防挤压伤。
训练期饮食结构经特别调整。自由潜水运动员通常不用早餐,偶食一根香蕉便于消化。若腹部胀满则无法吸入足够空气。每日午餐他只吃固定的海鲜碗,内含糙米饭、金枪鱼、虾、红豆,排除高脂与难消化食物。
感到饥饿时,他喝杯果汁或吃一小片面包,然后继续下海训练。
若无意外,于志瀛便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比赛,达成设定目标。即便赛前紧张,妻子李小琳说,入水瞬间于志瀛也能克服所有不安。圈内人称他为比赛型选手,他总在比赛中报出超越训练深度的目标。
然而本次赛前一晚,于志瀛彻夜未眠。他感到极度焦虑。
那晚,他用DeepSeek“算了一夜命运”,将比赛细节输入AI,预测次日成绩与成功率。但结果越来越低,最终仅剩22%成功率。
他不相信AI的答案,一直计算至清晨5点半,便直接起身进行拉伸训练。
4月,新冠疫情在菲律宾重现,多人感染,于志瀛也未幸免。一个闷热午后,他身体灼热无力,精神萎靡,出现喉痛鼻塞等症状。鼻塞持续11天后他才首次下水。
这对即将参赛的潜水运动员无疑是沉重打击——呼吸道黏液增多、鼻窦堵塞无法维持压力平衡,只能进行简单陆上体能训练。
训练中断直接影响比赛成绩。上半年于志瀛共参加三场大型比赛。其中两场他收到了职业生涯中仅有的黄牌与红牌。
黄牌出现在5月16日,在一家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中,他感觉身体接近康复,自认准备充分,但忽略了耳压平衡训练。
每下潜几米,耳朵发胀,起初他用法兰佐耳压平衡法缓解。但在80多米时耳压失衡,身体下沉数米,耳部疼痛,口中虽有气但软腭无法打开调整耳压。未能到达预定96米深度,他只得返回,结果收到黄牌。
在双蹼潜水项目中,他增加了耳压训练,同样预报96米深度,仍以失败告终。
返回途中,他情绪恶化,一个声音反复折磨自己:昨日已失败一次,不能再次失败吧?
接近水面时,他故意做出臀踢犯规动作,表达对自己表现的不满,最终被判红牌。他感觉身体在瓦解。
连续两次失败后,于志瀛陷入自我怀疑,心态崩溃。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亚洲杯比赛。他不断询问朋友该怎么办?有人说他技术“散装”,也有人说他在赌博。
于志瀛参加韩国潜水店比赛期间。
启蒙教练杨奕用“疯狂”形容于志瀛当时状态。亚洲杯赛前,基于对于志瀛身体状况的考虑,杨奕劝他充分休息,但于志瀛只要自觉状态良好便会下水,像一条无法劝阻、奋力下潜的鱼。
期间,于志瀛向杨奕分享训练计划与比赛目标。6月1日填报预报成绩时,他直接填写了112米下潜深度。“他报的深度实在太高,我都为他捏把汗。”杨奕认为他填报的深度过于“激进”。
现任教练氨基得知,那段时间于志瀛常做一件事:来回踱步,不停碎念。他找朋友询问、找AI“算命”,在质疑与肯定间不断推翻又重建自信。
氨基对他说:“你肯定能做到。你的耳压平衡能力比多数人好得多,这是你的最大优势,为何要否定它?”他知道去年于志瀛在水下102米仍能调整好耳压。
听完这些,于志瀛重拾部分信心,继续对着镜子吹气球模拟水压感,进行软腭开合训练等。
氨基告诉他,此前比赛中暴露问题并非坏事,“早发现早解决”。身体状况导致的失常无法避免,能做的是及时调整训练计划。
训练计划调整后,于志瀛仍感不安。他认为若赛前训练未达理想程度,比赛中也不可能实现目标。氨基则相信“数据不会说谎”,只要遵循训练计划,必能在比赛中达成目标深度。
训练中,于志瀛强烈希望下潜更深,而氨基认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再进行“耗尽自己的训练”。
氨基看出于志瀛需要心理疏导。他说自由潜水是一项需不断突破自我、突破生理极限的运动。尽管平日训练充足,临赛时仍会因紧张恐惧而“自乱阵脚”。于是他用具体数据和事例为于志瀛做心理疏导。
面对于志瀛的自我否定,某晚氨基写下一段文字激励他:“比赛中的从容,恰恰源于训练中的克制。进步并非依靠拼命,而在于懂得将意志力留给必须燃烧的时刻。”
亚洲杯比赛当日,如氨基所料,于志瀛突破了个人最佳纪录。此前在韩国潜水店比赛中,于志瀛已“透支身体”,在亚洲杯他“完全依靠意志力支撑”。
氨基十分钦佩于志瀛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失意与收获中,于志瀛也日益发现,热爱与技术之外,再拥有正确心态,距离终极目标似乎仅一步之遥。
他更加确信,若能调整好睡眠并把握细节,他能到达的深度或许远不止此。
于志瀛参加亚洲杯期间。
驾驭水的人
水下世界寂静无声,你只需与自己对话。
更早时期,这项与深度相关的运动是一些人的生存技能,徒手下潜捕捞是古老职业。直至1949年,自由潜水才成为竞技运动,当时意大利空军上尉雷蒙多·布赫尔在卡布里岛湖中潜至30米深处,赢得50000里拉。
他绑重物增加自身重量,在水底留给等待的水肺潜水员一个包裹作为证明,随后借助脚蹼返回水面。此次潜水不仅依赖天赋,更需巨大勇气,当时医生认为人不可能活着自由下潜至此深度。
水下世界充满危险。在这项运动史上,美国自由潜水运动员尼古拉斯·梅沃利的意外身亡曾引发广泛关注。2013年,他在巴哈马蓝洞挑战自由潜水世界纪录时,浮出水面30秒后失去意识,最终未能苏醒。
这项小众运动引发的悲剧一度成为全球头条。美国作家亚当·斯科尼克在其纪实文学作品《一息之间:自由潜水、生命与挑战人体极限的意义》中提出——人们想知道,这项运动究竟有何魅力,能让运动员冒着生命危险纵身一跃,追求并不显赫的荣誉?
于志瀛知晓梅沃利之事,死因是肺挤压伤未被及时发现。但他也表示,“至今未有其他因此丧生者,否则众人皆知,因赛事公开。”
为避免运动损伤,每两个月于志瀛会去医院检查肺部状况。最早下潜至75米时,他首次出现肺挤压伤,休养半年。后来下潜至80多米、90多米时也有过挤压伤。掌握耳压平衡技术后,挤压伤概率大幅降低,他下潜至100米后几乎未再受伤。
风险并未阻止运动员挑战自我的步伐。“这是完全的自由。”以色列纪录保持者亚隆·霍里说,“我在其他任何环境都无法获得这种沉思感,仿佛脱离尘世。这是一种疗愈,对许多人皆是。”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前世界冠军卡洛斯·科斯特说,“自由潜水是海洋中的生活哲学。它探测你的极限并挑战你的能力,同时促使你不断提升自我。”
于志瀛的答案是,自由潜水让他感受到真实活着。海面下是何景象他不知晓,每深一米都不同。他想不断向下探索,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
成为全职运动员的过程,于志瀛的经历有所不同。据他所述,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固定团队或教练。从不同人处学习他们擅长的技术,再自行消化。
2018年,他先通过旅行社找到潜水教练。2021年初次接触水肺潜水时,他结识了杨奕。
起初杨奕的学生教授于志瀛潜水基础课程,于志瀛不满足,便找到杨奕。在杨奕记忆中,那时的于志瀛皮肤“如刷腻子粉般白皙”,眼袋明显,走路弓腰塌背,显得整个人“垂头丧气”。
于志瀛。
两人对潜水同样着迷。在浅海潜水可见五彩斑斓的珊瑚礁,鱼儿自由穿梭其间,听到仿佛柴木燃烧的“噼啪”声,这是陆上无法见到的瑰丽景象。
而竞技潜水则不同。训练时他们需驾船离岸前往深海。下潜时不见珊瑚礁,目之所及仅一根绳索与无垠的深邃。潜得越深越黑暗。思考会消耗氧气,他们必须心无杂念。
在杨奕眼中,于志瀛的天赋恰在于此。“他在水下特别放松”,因无杂念,可在水中停留许久。
潜水运动遵循木桶原理:短板决定上限。通过观察,杨奕发现于志瀛在闭气与技巧上天赋出众,但体能较差。“他当时偏胖,不爱运动。”
体能不足可通过训练弥补。2021年他们在广东惠州“闭关修炼”,不足一月于志瀛便达成下潜40米目标。
杨奕感受到他求知若渴的心情,他未止步于40米,而是增加了大量训练。
杨奕鼓励他与不同人交流学习,汲取他人方法。同时他们仍保持每周联系频率。“他特别好学,总有各种奇特问题。”
至2021年,自由潜水运动员王绍宇在广西南宁开办训练营,于志瀛报名成为第一期学员。
王绍宇印象中,于志瀛与其他学员不同。多数人习惯设定阶段性目标,通过一期训练营进步一二十米。于志瀛抵达后第一句话是“我要创造世界纪录”。
当时王绍宇不确定他是玩笑还是真心,并未当真。作为教练兼全职自由潜水运动员,他深知这不是可急功近利的运动,需时间慢慢积累。
在爱上自由潜水前,王绍宇喜爱过许多运动。他认为自由潜水更像是能与自己沟通、了解自我的极致简化运动。他也意识到,在热爱的事情中才能发挥最大力量。
第一期训练营结束,于志瀛有些受挫。同期的另一名学员,两人起点均为40米出头,每日同吃同住同训练。该学员最终下潜至70米深度,而于志瀛仅完成65米。
这种落差反而激发了他的动力。通过更系统理论学习,短暂休息后,于志瀛又到南宁找王绍宇单独训练,短则一两月,长则五个月。他们一同生活、下水、进行陆上训练、外出比赛。
熟络后,王绍宇发现于志瀛从不刻意掩饰欲望,他拥有竞技运动员的野心,有真正想超越的对手。他会真诚直接地袒露内心,敢于在人前表达。
于志瀛说这其实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想做如水般透明的人,在任何人面前皆无秘密,就不会因任何事情敏感或紧张。
很快王绍宇意识到,于志瀛并非空谈,他在行动。他习惯考察分析对手,研究对手新技术。
数十年来,耳压平衡技术一直是区分深度潜水员与他人的关键因素,掌握此技术需耐心与持之以恒的训练。王绍宇见过太多深潜者上浮后吐血,也见过太多人未做好准备便潜水。“你不能因想潜得更深就直潜该深度。大海在注视你,若未准备好便潜水,它会惩罚你。”
王绍宇说,每次比赛结束后,于志瀛都会询问自由潜水界朋友“是否有更好建议”。他渴望潜得越来越深,一米一米、一年一年地循序渐进。
去年经朋友引荐,于志瀛找到氨基。两人首次通话从晚八点聊至次日凌晨。于志瀛讲述个人规划,两人理念契合,皆认为自由潜水最大投入成本是时间。氨基也提出疑问:“为何选我做你的教练?”
于志瀛坦率回答:“我需要调整计划,以及更多心理辅导。”同时他希望有人能系统理论地梳理一些技巧。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为2025年自由潜水亚洲杯做准备。
氨基看出于志瀛的雄心。从三月抵达薄荷岛至六月赛前,他们频繁复盘训练情况、调整计划。
“他是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在朝夕相处中,氨基发现这位年轻人坦诚、聪明、善于思考。虽然他有时做事凭直觉,但这正是他的天赋。
随着相处深入,氨基意识到,于志瀛在完成极致潜水训练后,不仅更接近目标,还找到了内心轨道。这抚平了他原有的创伤。
黑暗里的自由
仿佛唯有消失在黑暗中,才能看见光明。
于志瀛最初接触自由潜水出于偶然。
2018年他与妻子李小琳旅行结婚,前往毛里求斯海边。玩水下项目时他们背着氧气瓶潜入海中。
李小琳不会游泳,认为大海危险,海浪恐怖,但丈夫喜爱下海。当她还浮在海面时,他已下潜至十几米深处,兴致勃勃观看海底沉船。
气瓶用尽后,上岸卸下装备,他还想跳下去,学那些自由潜水者,仅吸一口气便钻入海中。回家后于志瀛便说要学自由潜水。
水下世界让他更安心踏实。他首次了解人在水下不呼吸仍能下潜,觉得这太神奇。
那次毛里求斯之旅并非于志瀛首次接触大海。四岁时父母带他去北戴河海边,父亲与他在海中游向远离海岸之处。他毫不害怕,漂浮在浪花翻涌的海面,完全放松。
于志瀛幼时在海中游泳。
决定成为全职运动员是在2022年底,他下潜至80米深度后,发现自己能在这项运动中表现出色。
他想达到更高目标,起初家人反对他。
李小琳反对的原因是这项运动危险。当时她对自由潜水尚不了解。丈夫要下潜至深不可测的海中长时间闭气,令她揪心。
后来她亲自下海尝试。潜至一定深度后,每下一米耳朵会痛,但可通过保持耳压平衡缓解。
她也看到丈夫每次下水前都有充分安全措施。逐渐地她打消了疑虑。
但当于志瀛入水时,她仍忍不住转身不敢看,等待他的头部露出水面。
她不会将担忧显露脸上,只在他出水后平静说一句: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丈夫学潜水前两人从未分离。丈夫首次去菲律宾训练时,她过去待了两周帮忙做饭。此后皆由于志瀛独自携带行李在外训练,一待数月。
后来若是泳池赛她会陪伴丈夫。若海上比赛,她无法长期离家,他们养了四只猫。
回顾这几年,李小琳逐渐改变看法,自由潜水虽花费不少积蓄,但相比让一个人重获生机而言,这些花费变得微不足道。
他们曾一同度过迷茫颓废的时期。2017年丈夫公司突然倒闭,只要她出门上班他便与她争吵。他没有出门动力。他说自己患抑郁症,她说你活得好好的,不缺吃喝,没有不开心理由。
两人是大学同学。恋爱前于志瀛便告诉她自己有抑郁症。她当时不理解,但觉得他与众不同,留着长发、瘦削、白净、性格安静,似乎只活在自己世界。
于志瀛后来解释,表现出对一切不感兴趣是为掩饰自卑。冷漠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与女孩独处他会浑身不自在、发冷,不知该说什么,不敢直视他人眼睛。
但李小琳发现,若与他争吵或遇到麻烦,他都能耐心沟通解决问题,与她的急性子形成反差。
有段时间两人曾天天泡在网吧通宵打游戏。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吃饭,昼夜颠倒,生活无目标,日子昏沉。于志瀛感觉自己不断下坠,世界已兜不住他。
后来李小琳了解到抑郁症会出现躯体化症状,严重可致轻生。她逐渐理解,对生活积极向上的态度他是感知不到的。
于志瀛。
直至丈夫学习自由潜水,到广东惠州上训练班,头埋水中闭气反复练习,李小琳看到他的执着、热情与坚持。
于志瀛考潜水教练证时需写一篇文章,他选择的主题是自由潜水对缓解抑郁的影响。在黑暗水下,每次下潜都是一次强制正念,在闭气中他必须集中思绪,那些焦虑紧张情绪也随之排空。当他排除杂念专注运动本身时,那只一直追赶他的“黑狗”逐渐远去。
不知不觉中抑郁症如溃败军队缓缓退去。他的心情从过去的悲观消极过渡至平稳状态,那些躯体症状消失,他变得更加自信,愿意出门也愿与人交流。
“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李小琳从未见过丈夫为一件事情如此努力,她知道生活回来了。
潜水过程中需完全排除杂念。
岸上的世界
水中与岸上不同,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幼时于志瀛便喜爱水,常在泳池泡一整天,做各种前后空翻动作。他发现自己能沉入四米深的池底,虽常呛水,但他既恐惧又兴奋,想下去探索。
于志瀛幼时在泳池。
水中与岸上不同,仿佛两个世界。于志瀛记忆中不开心占据大部分童年时光。父母工作忙碌常争吵,母亲患有抑郁症,有时对他宽松有时又非常严格。
他内心总暗暗较劲将来要上清华北大,要像两个舅舅一样。他的两位舅舅,一位上清华,一位去北航。
上清华的舅舅是施一公。受家人影响,他自幼对这位舅舅的故事耳熟能详。清华毕业后施一公前往美国,从博士读到博士后,2003年成为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回国后施一公进入清华大学,现任西湖大学校长。
于志瀛与母亲、姥姥、表弟和舅舅施一公。
对于志瀛而言,舅舅施一公是灯塔般的人物。“他的每个目标都定得不可思议,但都实现了。”这位舅舅一直是他体内潜藏的影子。他总想舅舅能取得这些成就,他也可以。
小学时他的成绩一直居班级前三,舅舅施一公回来时会查看他的考试成绩并表扬他,还会教授学习方法,告诉他一定要吃苦努力,努力再努力。
有一位杰出的舅舅,家中皆是知识分子,却无形中成为他的压力,父母也更严格要求他。一次考试他得了98分,父亲检查错题质问为何不是100分。他本想炫耀成绩却挨了骂。
从六岁起他学了十年古筝,直至业余满级。他记忆清晰,班主任既是语文老师也是古筝老师,说谁若报名古筝就奖励两朵小红花。
他想要那两朵小红花。这是别人考第一名也不一定能得的奖励。父亲也想让他学,他小时候好动,父亲认为弹古筝能让他静下来。
练习枯燥乏味,他要练指法,一小段曲子反复弹上百遍。但为像老师那样演奏七级曲目,他常练习数小时。
到初中他的学习成绩下滑,他感觉舅舅看他的眼神变了,带着失望。他变得敏感,身上压力也越来越大。
他想出去玩释放自己,又想继续学习,这种矛盾心理从初一持续至初三。心中一直铆着一股劲但压力未释放。未成年时他便感觉心灵已伤痕累累。
五年级时父母离婚,他认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做错了事。他开始强迫自己做最害怕的事。
上课时他最怕老师当众批评他,便会突然站起来碰一下黑板,然后被老师批评。
在家时他突然不会用筷子,左手先拿还是右手先拿他不知道。上厕所时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他不知道。站在那里一小时却尿不出来。
这种情况持续一两周,母亲发现异常后带他去精神病医院。医生开药诊断为强迫症。但年幼的他对“精神疾病”一词“极为鄙视”,抵触许久才愿服药。
他害怕黑夜。睡着会做恐怖梦境,梦里有许多怪兽。
他希望每天都是白天。每当夜晚来临他的心情跌入谷底,担心夜晚如何度过。他常失眠,钻进被窝裹紧全身不留缝隙,他才能有安全感。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至他十八岁。
之后便是关于自由潜水的故事,他如天才般在这项运动中取得令人骄傲的成绩。
但在他内心世界中,下潜的每一米深度都伴随着挣扎与诘问。
2022年时他对舅舅施一公说准备去破国家纪录。当时喜爱跑马拉松的舅舅说运动由基因决定,存在上限。他不看好但也不完全反对。
第三年他潜至80多米,算是取得成绩。当时中国能潜至此深度者屈指可数。那时他的目标是超越亚洲纪录。
直至潜至100米深后,他感觉自己的努力被认可。与舅舅一同吃饭时话也多了。他认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童年于志瀛。
浮出水面
若不尝试,你永远不知自己能有多出色。
李小琳意识到当丈夫还是个孩子时承受了巨大痛苦。那种承受痛苦与不适感的能力,在他有力量面对创伤后,帮助他取得了如今水下的成就。
但随着于志瀛追求更高目标,作为妻子她产生了担忧。前两日她对丈夫说可以停下了,这样的成绩已足够,别再往更深下潜。家人也都劝他知足。
可她也知丈夫不会满足于此,他仍会冲入海中,冲向120米甚至130米,永无止境。于志瀛躺在地毯上练习闭气时,李小琳会在旁帮他报时。
实际上于志瀛已设定明年目标——无蹼项目下潜至91米深度,单双蹼项目下潜至105米,攀绳项目下潜至125米。对他来说那是他向往的全新世界。
比赛日通常在每年六月,于志瀛的休息期从六月至八月。休息期间他很少运动,喜欢玩让自己精神放松的游戏,其次是做康复按摩。
在家多数时间里他忙着与潜水圈朋友交流,问他问题的人很多,或他请教他人、线上参加各国各地区冠军技术分享会。最近他在重新巩固耳压平衡相关理论课程。
学习与比赛多属自费。因是小众运动,自由潜水运动员很少获得丰厚赞助资金,于志瀛与多数潜水运动员一样自筹经费。取得成绩后品牌商赞助了他的手表和湿衣。对此于志瀛会有压力,赞助商提出要求如每月发四条朋友圈宣传品牌,他不习惯,宁愿自费,因此他拒绝了一些赞助。
外界资助不多,于志瀛想用省钱方式训练。也有自由潜水运动员在空余时间做教练赚钱,但他不喜欢教学,总觉得一项运动变成职业后再去教学赚钱或商业化会影响自己的兴趣。
四年中经历过上千次下潜后,杨奕感受到于志瀛由内而外的改变。他发现无论现实中还是镜头里,于志瀛都那么自信、阳光、侃侃而谈,以往给人的那种阴郁感消失了。
于志瀛打破亚洲纪录的纪念。
从于志瀛及其教练的描述来看,自由潜水不仅是追求身体极限的运动,还是一种精神体验。
当克服恐惧潜入大海深处,在巨大的黑暗深渊中,他们变成了仅有纯粹意识的一个点,时间慢了下来。下潜越深海水挤压越紧,“直至与大海合而为一”。
“若不尝试,你永远不知自己能有多出色。”于志瀛仍将再赢得一项世界冠军作为目标。
九月他又开始恢复训练。他现在的动力似乎更少源于荣耀与奖金,更多源于自身意愿,以及毫无遗憾离开赛场的渴望。
比赛中的于志瀛。